双城爱与死(下)

466浏览 分类:新闻趋势 2020-06-22

双城爱与死(上)

文/叶姿麟 

与何方每週固定会面,在他的办公间,喝他煮的咖啡。他站在咖啡柜子前手拿毛巾包住玻璃壶等待咖啡流下来的侧影,总是在午夜时分来到她的脑际。

  美幸曾对他说:「你煮咖啡的模样好专业。」像是讚许,其实不全然。

  二十年前刚出社会,每当工作出现困境,美幸总是去到复兴南路一家吧喝杯咖啡。那当时店里头有个打工的年轻男孩,第一回她盯着menu 上琳琅满目的单品名称,犹豫茫然不知如何决定时,吧台后那男孩开口:「曼特宁吧。」美幸问:「曼特宁?你喜欢?」男孩微微笑,不置可否。美幸笑嘻嘻点了曼特宁。

  男孩总在吧台上放个闹钟,煮咖啡他的计量定时一丝不苟。闹钟忽然响起来,满屋的人都会朝这边看,美幸就大笑,对他说:「你这个样子让我很有电影感。」那男孩很安静,话很少,所以儘管她边笑边说:「在电影里,你在画面里,我也在那里。」男孩还是沉默,就用毛巾包着虹吸壶,等着之前倒流而上的水再往下成为咖啡流下来。美幸也不知道怎幺一直止不住笑,男孩就看着她,脸微微侧,眼神好温暖。

  美幸才清晰照见自己也曾那幺原始,那当时根本她很喜欢那个小男生,而自己都不清楚。他的温暖专注捕捉了她,仅只是此,她已经有了欲望。

  「爱是,灵魂展开了,与爱之对象相互的探索捕捉交融。」他说。

  何方对她说:「我曾经认识一个台湾女人,十八年前。」他说,美幸就知道故事开始了。她想问:「爱情吧?」但是觉得造次,就盈盈的笑。何方又说:「那一年我大学刚毕业。」

  他们是坐在窗下会客沙发上,两人各坐一方,不过一张茶几的距离,但这时美幸眼睛莫名湿润起来,像是身旁的人在远方。她瞇起眼觑望他,等他往自己的所在走来。

  何方拿起咖啡杯,啜了一口,却迟迟没有开口。于是她问:「在美国?」

  「北京,」他回答:「九六年那年。」

  美幸轻呼了声:「那时候就有台湾人在北京?」

  何方看她一眼,脸上浮出促狭的笑意。他说:「过去开疆闢土的是军人,如今都是生意人。」美幸笑了,这是自己的话,哪一回会议上提到市占率,她说:「这也是攻城掠地,古人用刀枪,我们用商品。」

  「啊我知道,台商很多,开放就来了,那时候的北京不是现在这样,」美幸说:「很多人说今天的北京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真实的北京。」

  「真实的北京?」

  「老北京。」美幸说着微笑,「我想他们意思是更早之前的北京,北平!」她说,「五四时期胡适那些人。」

  「民国时期。」何方接口,身体前倾微微凑身靠近她:「我也是个民国控。」美幸不自觉缩了缩,她看见他的眼里闪着光。她说:「是吗?我这是第一次知道有个民国控。」

也不是全然不清楚,微信订阅号多的是关于民国,都是那个年代。

  「不是胡适弄新文学运动?我们读中文的都知道。」说着偏头想了想,美幸笑,「大概中学时历史课本就教了。」他都没有说话,眼睛里明亮的光一直在那里。美幸只能接着不停说:「其实我也不清楚,那个时代好像很精彩,」她忽然想起来当年看的书,「《西潮》、《新人生观》什幺的我们小时候都看过。啊,你怎会对民国有兴趣?」

  美幸一路的长大里,身边未见对那过去好奇者。人们浸在当下的生活里,任时代的潮流沖刷。美幸无法迎视他的眼神,低了眼,沉默下来。

  我不是,似乎有一种氛围在屋子里缓缓出现,令她紧张,感到压迫,美幸想说明:我只是这样,不要弄错喔,我与你不同。美幸不自觉头更低了,更为沉默。

  这个男人是不一样的,与过去以来她曾相识的男人都不同。单是在此刻美幸就已经确定。

  美幸的工作场域,所能接触的,多的是追赶社会不断往前奔的男人。时代在前进,不是一步一脚印,而是滚动的,轰隆隆碾过去。多的是男人唯恐落在巨大的滚动之外。

  这个男人所从事的,日日应对经手肉搏,生活就好像泡在池子里,那水必然浊恶,这是美幸可以明白的。再怎样单纯,社会泡过。女人也难倖免,何况男人。

  他这个年纪,他才四十二岁不是吗?老北平用什幺在呼唤他?

  美幸想弄清楚,她好奇了。忽然她听见他的声音:「会来到北京的,总有些人是过去在这里,如今再回来。」

  「啊?」

  美幸见何方抬起脸往外望,窗外是朝外大街,车水马龙在底下。早上的阳光穿过高楼的玻璃帷幕照在他脸上,他说:「有的人是回来寻找过去的。」

  美幸似乎明白了他提起的,那个女人,他在十八年前就认识一个台湾女人。他要说什幺呢?

  一个男人身上有故事,当他开始对一个女人展开,那又是为着什幺?

  已经五个月了,这中间美幸休假回了台湾一趟。何方为公差出国也数次,那几周他们没有见面,不见面的时候他们也没有只字片语。但他一直在进行他的回忆,只要他在京城她也在京城里,他们依例一週一会,同样的空间,不变的咖啡。苏门答腊曼特宁。

  第一次他打开密封罐往磨豆机里放咖啡豆,头也不抬问:「妳都喝哪一种?」美幸回道:「星巴克啊!」他停下手中动作,并不看她,但从侧脸,她可以看见他脸上微微的笑。

  尴尬中美幸听见他说:「我只喝一种,曼特宁,但是即使曼特宁也不都是那种曼特宁。」

  给她闻咖啡豆,问她:「果香是吧?」

  美幸抿抿嘴,对自己的无知并不觉得如何害臊。但他为何如此肯定她就该认识呢?她仰头直视他,他就笑了,走开。美幸知道自己是如何理直气壮的沉默反问。

  不过是第一次,第一次两人单独的相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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